第(3/3)页 随即月狄斯不再言语,只轻轻抬手一招。 刹那间,属于朱麟一生的记忆光影,如涓涓溪流般在月光中浮现、铺展—— 那是无数次在泥泞与血火中的拼搏,是黑暗中咬牙支撑的倔强; 是为同伴断后的义气,是扛起众人期望的责任; 是明知必死仍向前踏出的牺牲,是伤痕累累也不肯褪色的荣耀; 是长城之上年复一年的坚守,是废墟之中仍然捧出的、微弱的希望…… 每一次抉择里,那些属于人类的、短暂却灼热的情感,像星辰般在记忆长河中闪烁。 “你看啊,无相。” 月狄斯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柔和。 她身侧,月光缓缓凝聚成朱麟的模样——不是真实的他,却是她眼中所映照的、灵魂的倒影。 她伸出手,指尖如抚流水般触碰那月光幻影的脸颊,动作温柔得令人心悸。 “多么美好的灵魂。” 她垂下眼帘,月光在长睫上流淌: “人类生命短暂如朝露……可他们拥有的这些东西,你我执掌权柄千年,可曾真正体会过?” 无相怔怔“望”着那些流转的记忆光影,一幕一幕,鲜活得刺眼。 祂缓缓转向月狄斯。 眼前的月狄斯,低眉垂目,指尖抚过人类幻影时的神情近乎痴迷,哪里还有半分昔日那个为取悦万变之主残忍狠戾的月光女神模样? 此刻的她,更像……更像那些在祂漫长欺诈生涯中所见识过的、甘愿为情爱焚尽一切的凡人女子。 脆弱!荒谬!不可理喻! “月狄斯……” 无相的意念颤抖起来,混杂着荒谬、恐惧与某种无法理解的愤怒: “你是本域南部之尊,和漆黑大日共同执掌白天与黑夜的夜之霸主!是执掌月光权柄、令本域生灵万族颤栗的上位神明!” 无相的意念因激烈情绪而波动不稳: “人类?贪婪、狡诈、短视卑劣——你久居本域,征伐四方,见过的凡人不过沧海一粟!你了解他们什么?!” “是,我承认你寄宿的这具躯壳,灵魂确有几分罕见的光亮……可那不过是无尽沙海中的一粒微金,是亿万污浊中偶然的闪光!” “月狄斯,你醒醒!你是神!岂可自甘堕落至此?!” 月光之中,月狄斯依旧轻抚着那道虚幻的侧脸,指尖流淌着温柔。 她甚至未曾抬眼,只轻声回应,话语里却带着一种义无反顾的平静: “那又如何?” “有他一个,便足够了。” 她的声音很轻,却似月光穿透永夜: “我想看着他……陪着他。” “直至他老去,与他一同死亡。” “你……你……” 无相那点苍白灵光剧烈明灭,这位执掌欺诈、玩弄人心的邪神,此刻竟被噎得意念溃散,连一句完整的诡辩都拼凑不出。 唯有灵光无声的震颤,传递着信仰彻底崩塌的震怒,与近乎荒诞的失语。 “话已说尽,无相。” 月狄斯缓缓抬眼,目光从朱麟的幻影移向那点苍白。 她娇媚的脸庞上,温柔如潮水般褪去,陡然浮起一片冰冷刺骨的残忍。 “你该死了。” 月光在她指间流转,化为无形却致命的绞索: “正好——他因你的力量、因你的眷属而伤。” “吞了你,他便能恢复,我不想再让他受伤了!” 无相的灵光骤然一缩! 是了……祂差点忘了。 眼前的月狄斯纵使背叛父神、沉沦凡情,可她终究是曾经执掌月光权柄的上位神明,是与自己为了取悦万变父神争斗了无数岁月的死敌! 对于这些争斗了无尽岁月的老对手……祂太了解月狄斯的手段了! 月光如寒渊倒卷,已封锁了每一寸退路。 “叛徒——!!” 无相幻化的苍白灵光骤然爆发出刺目欲盲的剧烈光芒,不退反进,竟朝着碾压而来的月光洪流狠狠撞去! 不是硬拼——而是在接触的刹那,灵光猛地自我撕裂! 绝大部分本源悍然迎向月光,如飞蛾扑火,只为挡住一瞬。 而最核心的一缕诡诈意念,却借着这自毁式的冲击,如毒蛇脱壳,从月光牢笼最细微的裂隙中疾射而出—— 狠狠撕裂了朱麟识海的边缘,仓皇逃向外界! 祂竟不惜崩碎大半本源,只为挣得一线逃生的机会! 而外界,只一瞬之间。 意识海中无相与月狄斯惊心动魄的交锋与逃亡,于现实不过眨眼。 朱麟只觉得眉心微微一凉,随即那股诡异的入侵感便如潮水般退去,仿佛从未发生。 他茫然抬眼,正对上周围众人惊疑未定、满含担忧的目光。 “我……没事?”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额头,周身原本而躁动不稳的月华,此刻竟温顺地流转起来,如潺潺溪流般渗回体内。 紧接着,他浑身一震! ——伤势正在飞速愈合! 不仅如此,体内原本如淤塞河道般的灵气运转,陡然变得汹涌澎湃! 此前将天地间狂暴灵能转化为自身灵气时,总有些晦涩阻隔,仿佛隔着一层无形壁障。 而此刻,那层壁障轰然破碎! 心念微动间,周围天地灵能竟如百川归海,疯狂涌向他周身毛孔,一入体内便自行淬炼转化,化为精纯灵气汇入丹田气海—— 顺畅无比,如呼吸般自然! 突破了! 他竟然在这个关头……突破了长久以来的瓶颈! “这是……” 朱麟自己都有些发懵,只觉周身灵气喷涌,境界壁垒松动的感觉清晰无比。 周围众人见朱麟先是茫然挠头,紧接着周身气势节节攀升、灵气流转圆融自如,哪还看不出端倪? 一时间,担忧尽化错愕,随即转为惊喜。 “突破了?!” “这小子……练气之道这么牛逼?!” 然而远处,萧破军与姜断鸿对视一眼,眸中惊异一闪而过,随即同时沉凝。 不对。 萧破军一步踏至朱麟身侧,不由分说,五指已扣住其手腕。 雄浑如海的真元罡气化作涓涓细流,谨慎探入朱麟经脉,周游脏腑,直抵识海.... 却空空如也,一无所获。 那股阴冷邪异的残留气息,竟消失得无影无踪,仿佛方才那惊心动魄的入侵只是错觉。 可萧破军征战一生,何等敏锐? 越是干净,越不寻常。 他与姜断鸿目光一触即分,已明彼此所想。 “武法,后续清场、收敛遗泽、安抚民众之事,你统筹。” 萧破军语速快而沉,不容置疑: “划开通道——我带这小子去找‘感应’。” 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,只二人可闻: “无相……潜藏诡谲,我不擅长探查。” 姜断鸿颔首,并无多言,抬手并指如剑,当空一划—— “嗤啦!” 空间如布帛撕裂,一道边缘流转着混沌光晕的幽深裂缝骤然绽开,内里传来遥远而不稳的空间波动。 萧破军瞥了一眼不远处被谭行紧紧抱在怀中、生机微弱的谭虎,无声一叹。 随即不再犹豫,拽住尚有些发懵的朱麟,身形一闪,便没入那空间裂缝之中。 光影流转,裂缝瞬息合拢。 只剩原地微微荡漾的空间涟漪,与众人心头骤然悬起的、更深的不安。 北疆兵部家属区,甲字独栋公寓内。 秦怀化坐在轮椅上,手中的战术终端正传出前线战报平稳的播报声。 “……主要威胁已清除,邪能反应正在消散,各部按预案展开善后。” 他缓缓吐出一口积压已久的浊气,一直紧绷的肩背终于松懈下来。 遥控轮椅转向窗边,晨光正穿透云层,天际那道撕裂的空间裂缝也在渐渐弥合。 远处战场上那股令人窒息的邪异威压,确确实实正在消褪。 赢了。 真的赢了。 一抹由衷的喜悦涌上心头,他喃喃低语: “结束了……我们,赢了。” 他拿起战术终端,想再听一听具体细节。 就在这一刹那—— 眼前似有白光一闪! 细微得如同错觉,迅疾得不及瞬目。 秦怀化只是下意识眨了眨眼,没有任何异样感觉,甚至未察觉自身双眸曾在那一瞬变得彻底苍白,又迅速恢复正常。 然而,他的意识深处—— 一点残破不堪、明灭欲熄的苍白灵光,正瑟瑟蜷缩在角落。 “无相……无相……无形……无相……” 微弱的意念波动着,充斥着劫后余生的癫狂与怨恨: “吾……会回来!” 正是无相! 祂在朱麟识海中自爆大半本源,挣得一线生机,那最核心的一缕诡诈意识仓皇逃出。 刚脱离虎口,便感知到冥冥中一丝微弱的、却同根同源的关联—— 那是祂昔日随手播撒、附于某个人类身上的些许“无相之力”的痕迹。 生死关头,祂毫无犹豫,彻底舍弃了仅存的、无法维系形态的本源力量,将全部意识与存在烙印,强行显化、寄托于那点早已被遗忘的“种子”之上! 如同即将溺毙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,又如孤魂凭依早已遗忘的旧日信物。 以这种诡谲到极致、也侥幸到极致的方式…… 祂竟真的,在这具看似寻常、毫不设防的凡俗躯壳之内—— 暂且,蛰伏了下来。 但代价,惨重到无以复加。 祂残存的力量已彻底耗尽,那曾随意编织谎言、玩弄人心、操弄欺诈的权柄,也随之崩散无形。 祂所创造的眷族,早在无相之门碎裂时便已烟消云散。 如今,只剩下这一缕连形态都无法维持的残破意识,在陌生的识海角落苟延残喘。 昔日在神域令人闻风丧胆、在人类世界掀起无数诡谲灾祸的无相邪神…… 竟已虚弱如风中残烛。 此刻,莫说人类天王,便是一个刚刚修炼出真气、初窥门径的低阶武者,若有所察觉,恐怕都能轻易将祂这缕意识……彻底掐灭。 绝对的弱小,与曾执掌的“无相”权能,形成了绝望而讽刺的对照。 祂“蜷缩”着,连怨恨都显得无力,唯有最深处一点不甘的毒火,在寂静中阴燃。 而外界—— 秦怀化只是揉了揉略有酸涩的眉心,浑然未觉。 他望着窗外渐亮的天光,脸上终于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。 晨晖落在他身上,温暖而平和。 仿佛漫长的黑夜,真的已经过去。 (第二卷《北疆风暴·终》) 第(3/3)页